【放生】 | 馨生活 | 胡展誥

前陣子生活遭逢諸多不順、又面臨公職考試,為了讓生活更順遂,爸媽堅持帶我去改運。於是我請了一天假,回老家與媽媽一起準備隔天要去改運的供品。
 
但在打開後車廂那一刻,我身體一震,頓時愣在原地。
 
後車廂裡擺著兩個生鏽的鐵盆,鐵盆裡放著四大包用氧氣充得鼓鼓、裝滿小泥鰍的透明塑膠袋。滿滿的小泥鰍在有些混濁的水裡橫衝直撞,還有幾隻可憐的小生命已經翻出白肚、被擠上水面。
 
「這是什麼?」我皺眉頭問,心中卻已猜到一二,只求千萬不要是我所想的那般。
 
「那是明天要幫你消災、拿來放生用的。」媽一邊整理鮮花素果:「快把這些搬上車。」媽說得很平靜,好像那些活蹦亂跳的泥鰍原本就只是供品的一部分。
 
天啊,果然是我最不喜歡的狀況
 
我一直都無法了解放生到底有什麼效果?如果放走了一些動物就可以得到保佑與救贖,那佛教所重視的因果關係會不會太容易扭轉?何況這種「放生」是將本來活得好好的動物從他原本生活的地方「買到」另一個他根本摸不著頭緒的地方去野放、然後強迫他去面對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難道這不算是種下另一種惡因嗎?如果因果輪迴有所靈驗,那要消災解厄的不二法門應該是多做好事吧?比起放生,我寧願在神明面前發願貢獻自己的專長,或者每天都做十件好事之類的。
 
但我終究選擇了沉默,我很清楚父母親的用心,但也後悔自己當時答應了父母親去改運這件事情。這時如果又說些什麼不滿的話,不僅讓他們覺得莫名其妙,一陣不愉快也是免不了的。馬後炮往往只是帶來無謂的爭吵而已。
 
隔天一早,載著滿滿供品的轎車開往清幽的山區。
 
隨著爸手中方向盤的擺動,車子在蜿蜒的山路緩緩前進,幾個過彎車速稍快一些,夾在我兩腿中間的水桶就會濺出小水花。
 
我閉上眼睛不敢看,不忍心直視那些在水桶裡晃來晃去的小生命。
 
過了半晌,爸將車子停靠在人煙稀少、雜草蔓生的山路邊。
 
「你先下去,我車停好就跟你一起去放。」爸說。
 
「沒關係師父有交代,很簡單、我來就可以了。」我急著說。其實我很怕爸看到我在河邊躊躇許久、遲遲無法行動而發怒。
 
踩著大小參差的石子小心翼翼地往下走,好不容易才找到一處水流看起來較為緩慢的地方。站在烈陽下,我滿頭大汗、努力地唸完手上那張師父抄寫給我的咒語。
 
想當然爾,咒語念得七零八落。
 
說真的,心裡的罪惡感滿到快要爆炸。我根本不敢、也不好意思祈求這群看起來一臉無辜、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為何身在此處的小泥鰍可以為我帶走或帶來什麼,但我卻因為自己要過得更好而蠻橫地犧牲他們。
 
蹲下身,我戰戰兢兢傾倒水桶,因為擔心把他們從水桶倒出來的過程太快會讓他們一時無法適應不同的水溫,也擔心太過用力會害它們撞到石頭而受傷。
 
幸好放到河裡後,泥鰍們滑溜溜地很快就順著河流游了下去。一尾卡在石頭縫中的小泥鰍幾經掙扎也找到順游的出口。
 
「阿彌陀佛,我做了一件連自己都想將自己過肩摔的惡行」「要跟著大家一起游,不要落單、不可以被吃掉喔」「我發誓會做更多的好事來彌補今天這個荒唐的行徑」
 
我忘了師父交代最後還要做什麼儀式收尾,但我自己任性地修改了咒語,祈禱四十九隻小泥鰍能夠游向幸福的歸宿。至於生命中的困境與挑戰,離開這條小河後我還是會努力地去奮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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